被洪水卷走的老村干部农春曙：他31年前监工修建的学校屹立未倒

界面新闻记者| 赵孟
界面新闻编辑| 刘海川

洪水退去，被洪镇龙江拐弯处的水卷曙年六蓝村边，农春曙居住的老村单层平房依然矗立。12根深深扎入地基的干部工修水泥桩，扛住了六蓝水库漫坝后洪峰的农春正面冲击。一公里外，前监由他参与监工修建的学校六蓝小学教学楼，同样在洪水中岿然不动。屹立这两处凝聚着农春曙心血的未倒建筑，成为了他留在世间最坚实的被洪印记。

2026年7月6日，水卷曙年广西横州六蓝水库出现缺口，老村毗邻的干部工修六蓝村首当其冲。水库下游、农春镇龙江拐弯处的前监一排屋舍受损最为严重，周边的村委会、卫生所、竹林、鱼塘、灌溉渠与水泥护坡早已被洪水夷为平地，甚至几十米外的几栋楼房也已荡然无存。然而，这栋平房与六蓝小学的主体结构依然完好无损。

这栋平房建于2007年前后，原计划修建两到三层，因资金不足仅完工一层，楼顶至今裸露着粗大的钢筋。同村邻居近日感叹，若当初能凑够资金建至三层，凭借这扎实的地基，逃至屋顶的农春曙夫妇或许能躲过一劫。

屹立不倒的校舍：一位“知识分子”村干部的坚守

农春曙生于1930年代末，在六蓝村是公认的“知识分子”。

父亲早逝，母亲独自拉扯一群孩子长大。即便家境窘迫，这位坚韧的女性仍坚持供儿子读书。初中毕业后，农春曙考入横县当地师范学校，成为全村少有的有望端上“公家饭”的人才。然而，师范学校仅开办一年便遭遇变故，他的学业就此中断。

但农春曙并未停止改变命运的努力。大儿子农光肯向界面新闻回忆，父亲酷爱阅读，常年自费订阅《科技报》《农民报》，这在当年的农村极为罕见。他还自学农技和兽医知识，成为村里的农技员。谁家庄稼出问题、家畜生病，村民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找“三哥”（农春曙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三）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农春曙被推选为六蓝村委会干部，任职近十年。在村民印象中，他办事公道、为人正直，威望极高。1995年，村里修建六蓝小学教学楼时，众人推举农春曙担任工程“质检员”，负责监督工程质量。

一位六蓝村原村委会主任向界面新闻回忆，早年的六蓝小学为瓦房结构，已失修多年。村里计划新建校舍，资金主要自筹。村民们从几公里外扛回木料、土石等建材，地基深度至少达6-8米。这一深度通常已穿透表层不良土，接近稳定的持力层。

韦华的父亲韦逢战当时也是一名村干部。韦华表示，包括父亲和农春曙在内的许多村干部，整日忙于建校，甚至耽误了家中农活，引起妻子及其他家人的不满，偶有争吵。

此次洪水过境后，六蓝小学旁的村委会、卫生所等建筑全被摧毁，无法辨认。但这座31年前建成的4层教学楼，依然岿然不动。

教学楼旁的村委会、卫生所等已荡然无存。

在同村人记忆里，农春曙年轻时性子刚烈、说一不二。邻里纠纷常找他调解，有时他开口定调，旁人连辩驳都不敢。

当时，村委会接到的部分工作任务并不受群众欢迎。妻子担心他得罪乡邻，与他争吵许久。农春曙最终妥协，离开了村委会。农光肯回忆，当时有领导亲自劝说父亲调任镇里任职，也被他回绝。在农光肯记忆中，父亲脾气硬、有主见，认定的事一般不会改变。

早些年，村里尚未改种茉莉花，家家户户种植水稻。农春曙能干，承包了不少土地，但因稻谷收购价不高，忙活一年也攒不下多少钱。

12根地桩的平房：未完成的梦想与最后的庇护所

农春曙的一生，始终绕不开六蓝水库。

公开信息显示，1958年六蓝水库开工建设，全县被要求投工投劳。堂弟农春雷回忆，那时农春曙二十岁上下，“应该也参加了”。但那段经历的细节，如今已难以考证。

农光肯说，在大坝后续的维护、加筑工程中，父亲作为村里有文化的青壮劳力参与其中，既出人力搬运石料、夯筑坝体，也承担部分技术工作。当年的工程主要靠人力，条件艰苦，他和村民们亲手垒起的坝面护石，守护了村子半个世纪。

从坝上下来的几十年里，农春曙守着镇龙江边的土地过日子。江边的旱地是祖辈开荒出来的，捡走鹅卵石，留下肥土，种出的稻米是横县（现横州市）最好的品种之一。早年交公购粮时，县里有人专门到粮所购买他们村的米。

2007年前后，农春曙着手给小儿子建房。按照日后加盖多层的标准，他给房子打下12根承重地桩，每个地桩深度至少1.5米。建房资金一半由小儿子出资，另一半由农春曙、大儿子农光肯及家中其他人共同凑齐。当时村里多为普通砖混结构，很少有人下如此重的本钱。

农光肯说，当时很多人笑话父亲，劝他省钱，甚至堂弟也劝他“没有必要，三哥”。但父亲不听，他似乎预感到这房子守在江湾处，是最先承受洪水冲击的位置，必须建结实。

镇龙江在这里拐弯，洪水直接冲向农春曙的平房，附近不少两三层的楼房被夷为平地。

然而资金终究不足，房子只建完一层便停工，楼顶钢筋外露，等待日后凑钱续建。几年后，家人在平顶上搭了一处简易棚，用于遮阳挡雨、日常休息。这栋未完工的平房，成了他后半生最重要的作品。在人生的最后20年，他在这里养老，看着孙辈长大，直到中风倒下。

2008年前后，农春曙中风，起初还能拄拐行走，近三四年来彻底失去行动能力，常年卧床或靠轮椅出行。大儿子农光肯在县城中学工作，小儿子常年在广东打工，加上老伴年事已高，农春曙的日常起居主要靠护工照管。

这场病磨掉了农春曙往日的火气，他瘦了很多，也很少出门。邻居们偶尔经过，看到他坐在屋里一言不发，神情落寞。即便如此，他依然是家里的主心骨。农光肯周末回家，大事小情仍习惯与父亲商量。

人与水库命运交织：生死时速中的无奈与遗憾

农春曙大概从未想过，自己参与加固的大坝，会在数十年后出现缺口。

7月6日那天的洪水，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清晨5点多，有村民骑摩托上坝查看，发现水位逼近坝顶，赶紧回村喊人转移。

农光肯尚未放暑假。妻子是小学老师，正值假期，已提前回家照顾老人，并早早做好了饭。农光肯说，当时母亲觉得不能丢下父亲逃命，妻子也觉得不能丢下两位老人。

但妻子无法带着两个老人逃生，况且父亲瘫痪在床，于是她将两位老人转移到平房的楼顶，希望能躲过洪水。情急之下，妻子跑到弟媳房间翻出三件羽绒服套上。她知道羽绒服能提供浮力，万一落水或许能保命。

农春雷回忆，洪水袭来时，他曾上门呼叫堂兄转移，但水势上涨太快，从进村到漫上房顶仅用十几分钟，根本来不及进屋施救。

镇龙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。漫坝的洪流与正常泄洪的水流汇合，狭窄的河道已无力容纳。洪水一路狂奔，径直越过河岸，朝着岸边第一排房子直冲过来。农春曙家的房子，与洪水正面相遇。退到楼顶的三人，被迅速卷入洪流。

农光肯说，妻子在水里漂了几公里，被下游村庄的竹林拦住。她抓着竹枝，靠随身带的芝麻糊干粉补充体力，在水里泡了五个多小时，直到下午四点多才被村民救起。

农春曙和老伴儿没能这么幸运。洪水退去后，农春曙的遗体在下游村庄被发现，经辨认无误后暂存殡仪馆。但老伴儿去向至今不明。

7月9日，洪水过境第三天，那栋立着12根地桩的平房还站在原地，一楼木门扭曲变形，墙面布满泥痕。楼顶，棚架上还挂着农春曙生前的衣物，上面裹着厚厚的淤泥——那是洪水漫过整栋房子的证据。从旁边楼房的水印来看，洪水最高处超过二楼，但未漫过三楼顶。

农光肯站在房前，指着面目全非的河岸说，以前这里有三棵大榕树、三个鱼塘、一片竹林、一个晒谷场，现在都看不到了。

平房顶晾的衣服上裹着厚厚的淤泥，显示洪水曾淹没平房，房顶的农春曙和妻子无处可逃。

农春曙房后的几栋楼房相对完好。一些邻居感慨，若无这栋坚固的平房阻挡，后面几户的损毁会更严重。也有邻居惋惜，如果这栋坚固的房子不是平房，而是一栋三层楼，也许两位老人就能躲过这场劫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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